一觉睡醒,利物浦队英超夺冠了。很难想象,一支曾经称霸欧洲足坛的王者之师,还是第一次获得英超冠军。他们上一次获得英格兰顶级联赛的冠军,还是1990年。很多朋友在感叹:三十年,人生有多少三十年?即使是一家用一百三十年历史的足球俱乐部,又有多少三十年?对利物浦队,我的心中始终带有一份歉疚之情,因为我不是利物浦的球迷,甚至在我的青春时代,我曾经讨厌过这支球队。因为他们一度的过分强大,因为他们在南美球队面前表现出的笨拙,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……

如果说利物浦球迷的等待是三十年,那我和利物浦队的情缘,要从遥远的1981年说起。那时候谁家里要是有台进口电视机是很值得骄傲的,凑巧我家就有,日本的National。那是个冬天的上午,很多人围在我家的电视机前看丰田杯,南美代表巴西弗拉门戈队对欧洲冠军英格兰利物浦队。人生的记忆就像一棵树上刻下的痕迹,人越长大,刻痕也越大。后来我看了无数场足球,经历过无数次更辉煌、更激动、更精彩的画面,但我无法忘记那个冬日上午从东京传来的黑白画面里,穿白色衣服的济科奉献的精灵般的表现。我一生都是南美足球的忠实球迷,那些杂耍般的小技术,那些在细节中表现出的对足球的热爱,利物浦队?那些笨笨的英国佬啊。

英国佬笨笨的,那时候我们看到的,可不仅是一场足球而已啊。赵丹主演的《林则徐》里,商人颠地假扮中国官员逃跑,被高博演的广州群众邝东山抓住了。三元里的里,英国兵的火药被打湿了,面容姣好的秦怡举起一把柴刀,手起刀落……我们发出阵阵哄笑,由苏联留学生们或是新疆同胞扮演的英国人,他们的表情,和利物浦门将格罗贝拉尔简直一模一样,尽管格罗贝拉尔是津巴布韦人。

后来被利物浦球迷捧为天神的达格利什,似乎没有那么厉害。那时候利物浦队的球星是拉什,一个威尔士人。他在英格兰和欧洲足坛进球如草芥,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名字。十几岁的男孩子,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引发下三路联想的机会,拉……什……两个音都发得既夸张且长,伴随的,还是一阵哄笑。利物浦队的头号射手?那个笨笨的英国佬啊。

1985年欧冠决赛,布鲁塞尔“海瑟尔惨案”。那场比赛没有直播,记得是某个星期天下午看的录像。那时我们都迷恋普拉蒂尼,为他的翩翩风采而倾倒。1比0,普拉蒂尼踢中点球,足够了,看台上发生了什么?我们无从知晓也不想知道。那是一些从报纸杂志上得到的只言片语,打起来了,死了一些人。和我们有关系吗?每天的新闻里,外国人都在打架,风景这边独好,只有我们在日新月异地奔向新世纪。死了些意大利人还是比利时人?小事。

1990年利物浦队最后一次夺得英格兰甲级联赛冠军,那时的情景我已经忘了。那年我读高二,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发愁。像罗大佑唱的,“彩色的电视越来越花哨”,但那已经不够了。陕西南路的小书摊上有很多香港杂志,奇怪的繁体字和独特的人名翻译吸引了我们。当拿(当拿)和马杜斯(马特乌斯)谁厉害一点?而我的偶像薛高(济科)和柏拉天尼(普拉蒂尼)已经退役了。利物浦队?也换了不少人啊。因为八十年代的两次海瑟尔惨案和希尔斯堡惨案,他们被禁止参加欧洲赛事,据说利物浦队的沉沦是从那时开始的。达格利什当了教练,和拉什长得神似的奥尔德里奇似乎难堪大用,1988年足总杯决赛,他浪费了一次点球机会,把冠军拱手让给了拥有“恶人”文尼·琼斯温布尔顿。“英国利物浦是一个荒僻的小村落,因为奴隶贸易兴起而一跃成为英国第二大港口……这句话谁说的?马克思,马克思啊。关键词:奴隶贸易!记牢!”历史老师在黑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,敲醒了熬夜少年的足球迷梦。

之后的三十年,时光飞逝如电。我生活的城市,老房子像砍柴一样被砍倒,“一跃成为”成为报纸电视上天天看到的常用词。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人们卑微地寻找自己的梦想。足球不再是奢侈品,只要你有熬夜的身体,每个周末都能收看即时的欧洲赛事。荷兰三剑客、大罗小罗小小罗……新的球星如过江之鲫,刺激着人们的大脑。后来,叔叔阿姨们跳完一曲广场舞,也开始谈论足球,他们甚至可以说出挪威联赛的保级形势,黑皮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“上盘、下盘、水位”……

足球变了,世界变了,我也变了。达格利什下课又上课,利物浦队经历了很多教练,索内斯、埃文斯、霍利尔、霍太公、贝尼特斯、罗杰斯……从弗勒、麦克马纳曼到杰拉德、苏亚雷斯,利物浦队的球星也不少。自从进入英超时代,英格兰足球取代意大利成为欧洲足球的中心。九十年代以后的英格兰,属于坚如磐石的曼联,属于资本的宠儿切尔西,属于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阿森纳,属于新资本打造的曼城,甚至属于昙花一现的布莱克本和莱斯特城……唯独不属于利物浦。

是的,他们有过伟大的球星,有过登顶欧洲的辉煌,他们还有一些值得骄傲的东西,18座过去时代的奖杯,还有那句“Youll Never Walk Alone”的标语。

你永远不会独行。很多时候,这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挽歌。2007年欧冠决赛,希腊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。我和几位同事在现场采访,利物浦队遗憾地输给了AC米兰。赛前,在地铁站里,我们拍了一群从利物浦赶来的球迷,穿着红色的球衣,拿一杯啤酒,比赛当天飞到雅典,在马路上闹一天,比赛结束后坐凌晨的航班飞回去上班。他们根本没有球票,进不了场。但他们还是来了。足球队他们来说,是生活中的一部分。他们的脸上看不出疲惫,只有期待。比赛结束后,我们在出口处又看到这些球迷,有失望,有愤怒,更有疲惫,但仍然有期待。从始至终,他们高唱“Youll Never Walk Alone”,啤酒杯在空中飞来飞去,“看好机器”,我默默叮嘱摄像师。是的,我已不是那个足球少年,带着一个团队出门,我要考虑很多事情,所有的失望、愤怒、疲惫……于我而言,都是“素材”,我要从中汲取可以感动人的瞬间,把它变成我的“作品”。

今天凌晨得到利物浦队夺冠的消息,我没有激动。该来的总会来,只是时间早晚。重要的是坚持,像2007年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外那些没有票的球迷一样。回看我和利物浦队一同走过的这三十九年,我想对足球而言,我始终是没有拿到门票的看客。虽然我看了四十年足球,虽然我做了二十五年体育记者,虽然我采访过那么多届世界杯、欧洲杯、欧冠……我做不到胜不骄败不馁,我做不到整个九十分钟都为一支球队揪心,更做不到每个周末守候在电视机前,也许等来的只是一场失望的0比0。我做不到像笨笨的英国佬那样,一生热爱一支球队,把一支球队的颜色变成自己的信仰,还要传给下一代。

是啊,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说,三十九年算什么呢?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段时间罢了。而对于没有信仰的看客而言,三十九年又是那么漫长,几乎相当于他们大半的人生。再过三十九年以后,我也许垂垂老矣,也许已与草木同朽。而利物浦队还在,“Youll Never Walk Alone”的歌声还在。

在我微不足道的人生中,能亲眼目睹一些人,为一些笨笨的英国佬,为一些和我们的柴米油盐不相干的事情而忧伤快乐,何尝不是无望的生活中一点难得的快慰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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